家,别人的床,而那个人正在屋中看他。他那头紫色的长发此时因他胡乱蹭被子而变得蓬乱,发顶几绺头发不安分地翘着。醉了酒就爱撒娇吗?偏偏找不着人撒,只能蹭蹭被子,像是蹭别人的手一般。醉酒的妖精与清醒的妖精判若两人,不似平时那般快意潇洒,反倒如同晒过太阳的棉花,暖乎乎软乎乎。
无限蹲在床边,一脸认真地看着睡着的风息,又想起自己还没询问他姓名,而对方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名。罢了,明早再说吧……可万一他又很早离开,那就没有机会告诉他了。思来想去,无限决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对方手腕上。沾了墨的毛笔在风息的左手腕上留下了两个隽秀的字迹。
待墨迹干了,无限才放开了对方的手腕,睡着的妖精下意识将手腕缩进了暖和的被子里。
第二日,无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心里也跟着空荡起来。居然不留张写有自己姓名的纸条……
他自然不清楚,风息这只初下山的妖精写不来人类的字,一觉醒来看到手腕上的字,虽想留下自己的名字,可奈何有纸有笔也写不出来……
又不想耽误时间,于是放弃,直接离开了。走之前他想着,反正肯定有再遇见的一天,那时候告诉对方也不迟……
却不知,此一别,再见已是时过境迁。
都城外的山中平静安定,而偌大的皇城里却是暗潮汹涌。
此后几年里,先帝崩,忠臣薨。新帝上位,却贪图享乐,不理朝政;地方官员紧缺,许多新政策无法及时下达,致使原本就不甚好的秩序更加杂乱,下面乱,上面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。皇城内不知何时开始了党争,若是皇帝从中稍加镇压,倒还好,可偏偏这自在皇帝两耳不闻朝廷事,流连于后宫,每日不是在妃子殿中卧榻逗美人,便是在御花园与太监做游戏……
党争逐渐到了非生即死的地步,占优势的那一方却是朝中奸臣,可无奈奸臣之首是新帝的亲舅舅,新帝对其信任至极,任由他做些祸国之事。皇帝自然不清楚,他的亲舅舅是要毁了这个国,毁了他。
先帝还在位时,无限作为锦衣卫指挥使,办事效率之高是有目共睹的,接案子也好,护主南下也好,从未出过任何差错,与忠臣一同辅佐先帝。先帝也屡赞赏他虽年轻但做事稳重而又果断。先帝驾崩前,将几位亲信叫至身旁,一一嘱咐,要护着国,护着主,莫要让守了百年的土地被他国掠去……可如今是怎样的光景?凡是先帝在位时重用的人才,全被夺去官职,被迫还乡,拒绝离去的人则被奸臣派人暗杀。忠臣走得走,亡得亡。无限深深记得,大雨中脱去官服掷于地的老将军,悲恸道:“护国四十载,见了国之盛,见了国之衰,不久便要见国之亡啊!”
无限站在府中院子里,海棠树还如当初那般亭亭,海棠花却无法像当初那般散出光来。已是四月末了,海棠花慢慢凋谢,一朵一朵落在泥中,逐渐腐烂,彻底失去色彩……如这个国家一般。
他国来犯,无人领军,百姓流离,无人安顿。当他国军队到了皇城之下,领军者叫嚷着:窝囊君主快快出城投降!皇帝才真正知道,他彻底完了。而他的亲舅舅,他最信任的人,递给他一柄自刎用的长剑。原来这位舅舅一直效忠着敌国……皇帝这才想起了那总是护着他的锦衣卫,他大呼快些救驾,却忘了,自己已将那群忠心耿耿的锦衣卫遣散。皇帝自刎于殿中。
无限没有离开,他说他应该陪着这个国家一同死。他倚靠在海棠树旁,任由四月末的风将花吹落,落在他头顶,他肩上。他想:当初应该先问那妖精的名字,自己的名字给了对方又如何……将死之人心中都得有个牵挂,可他无法在心里默念对方的姓名,只能在心里描摹对方的模样……
百姓早已逃离都城,留在城中的人则是那些不愿弃国,打算殊死一搏的将士们。被皇帝抛弃,被百姓抛弃的国家,如何存活得下来?
无限执剑离去时,身后是被火点燃的海棠树,那些花儿终是在弥留之际又散发出光了,带着火光的海棠花缓缓落下,终是化为飘零的灰烬……
城门被破,敌军入了城,敌军将领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宫外守着的残余将士。
为首的则是那位曾经的锦衣卫指挥使,他将长发束起,身着的飞鱼服是同风息初见时穿的那件,深色的衣服衬得他愈发萧肃。他丝毫没有胆怯,平静地看着马上的敌军将领。
“降,还是不降?”
“不降。”
“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,你们守在这儿有何意义?”
“护不了主,便护着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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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领嗤笑:“这国已经破了,你还想守着断壁残垣不成?”
“守不住也要守,直到无憾而死。”
“倒是固执。既然那么不惜命,那就守着吧。”
将领勒马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