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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蛇

陈孝平是五八年的时候,在逃港chao中同父母一起偷渡到香港的。那年他刚七岁,趁着夜色,泡在开春冰冷的海水里,抱着塑胶chui气枕tou泅过海湾。

那时候,偷渡来港的人无非两zhong,一zhong是受到压迫,走投无路的知识分子;而另一zhong则是听说香港遍地黄金,妄想借机发达的年轻人。

陈孝平一家既不是第一zhong,也不是第二zhong。

他听说自己本来该有两个姐姐及一个哥哥,只是他们都不幸死在战火中,惟有陈孝平“错过”了那个纷luan的大时代,平安降生于尘埃落定后的千万分之一秒*。

但历史的gungun车lun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,一个时代结束,又会有另一个时代开始,想必陈孝平的父母也早早预感到这一点。彼时家里的地被征走,生活的秩序被打luan,陈孝平一个小孩自然不懂这些,也不觉得穷很可怕,可家中父母总是愁眉苦脸。现在想来,大人要想的总是更多。他们虽不是知识分子,远没有高shen的智慧,四十年的磨难却足以让他们看透很多事情,因此,他们选择带上唯一的孩子向南去,去拼一条或许更好的出路。

总之,那个年代有太多的人怀揣着各式的目的逃往香港,就好像任何踏上这块土地的人都会成中彩票的幸运儿,使生活的困顿迎刃而解,内心的梦想一夜成真。

然而,现实总是没有想象的美好。

一行偷渡者中,除去陈孝平父母以外原本还有十五人,其中五人葬shen鱼腹,只剩下十人顺利上岸,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庆祝终于来到梦寐以求的香港,就被打蛇集团捉去当了人质。

他们被关在肮脏bi1仄的牛棚里整整两个月,蛆虫在粪便中滋生,恶臭积聚不散。试图逃跑的人大多被活活打死,尸ti就近扔进海里,或是丢弃在山野间。

两个月里,打蛇人对他们极尽凌辱酷刑,bi1问他们在港亲友的联系方式,好向那一方勒索钱财。这期间,陈孝平的母亲没能逃过一劫,被恶徒jian污,最终因不堪其辱而jing1神失常,活生生将自己撞死在牛棚里。

她的尸ti在逐渐变得炎热的天气和粪便的cui化下迅速发臭腐烂,白色的蛆钻破routi,在血色中蠕动。

陈孝平一辈子都没法忘掉那个画面。

他和父亲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。他们的脚被铁链铐在一起,动弹不得,shen上全是毒打后开始化脓、溃烂的伤口。他们其实还能说话,但谁都没能说出来,在那样的境地里,他们似乎都没有劝人活下来的勇气和资格。

那时候陈孝平在想,他们到底为什么来香港?明明说好了会有更好的生活,可是呢?他们现在连牲畜都不如。

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他唐突地被人从浅眠中晃醒,shen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陈孝平艰难地睁开眼,看见父亲朝自己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然后向下一指。

他低tou望去,惊讶地发现脚镣已被撬开。

“逃出去,不要停下,直到逃到市区,不用再guan我了,也不用再回来了。”父亲附耳叮嘱,话说得且轻且急,“记住,不要相信任何人,更不要对人说自己从哪里来。”

那一夜,陈孝平靠父亲高举的双手够到了土墙最ding上的豁口。从豁口挤出去时,他隐约听见其余被关押在牛棚里的偷渡客中亦有人醒了,但谁都没有出声。他粘着一shen的牛粪和泥灰,带着恶臭逃离了那个地狱般的棚屋,跌跌撞撞地奔向新的人生。

他从此再也没有见过父亲。

这栋位于shen水湾山dao上的豪宅买来的时候就是带装修的,从里到外都秉持着同样的ba洛克风格,无论是房间还是客厅,每个细节都洋溢着繁复华丽的气息,让人仅用一眼就能看出主人家的财富和权势。

阿鬼径直穿过前厅,走上三楼,一路引至在场其他警员异样的眼光。

三楼的走廊shenchu1有一扇朱红的双开大门,明显是中式风格,与走廊的拱形穹ding和镀金的踢脚线格格不入。阿鬼推开那扇木质的大门,里面的空间被打造成一个佛堂,正中的神台上并排放着两个牌位,地上则孤零零地摆着一个蒲团,而牌位前的香炉里密密麻麻地插着烧剩的香脚。

那两个牌位一个写陈门堂上历代祖先,另一个写的是韩氏。其中,韩家的牌位前除了香炉,还放着一个玉盒,阿鬼伸手将盒子拿起时,惊奇地发现盒子入手并没有想象般的冰凉彻骨,反而是带着一丝温run的chu2感,细腻柔ruan,像是有油脂附着在面上liu动似的。

哪怕阿鬼再不识货也该知dao这个盒子造价不菲,可大概谁也想不到,就是这么一个或许价值连城的玉盒,却被陈孝平用来装骨灰。

“要不要将陈孝平的骨灰都同你们送过去?”曾礼义的声音突然在shen后响起。

阿鬼恰好有些走神,没听到对方接近的动静,被乍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捧着骨灰盒的手都jin了jin,只不过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liulou出来。几秒后,他缓过神,转shen看着曾礼义说:“得啊,麻烦O记。不过我倒是不知dao警察现时上赶着兼zuo送殡业务,揾食艰难喔。”

他们两个当然都不是认真的,作为警察和黑社会,两人shen份天然对立,他们只不过是抓住一切机会恶心对方罢了。假若O记真的要火化尸ti,新义安也不可能允许——把前任话事人的后事jiao给警察chu1理,这消息传出去实在丢面。

“牌位不拿?”曾礼义眼看阿鬼只拿了一个骨灰盒就要走,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dao。

“牌位而已,再刻就好了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外去,中途路过陈孝平生前住的卧室。

这间卧房自然也是繁复的ba洛克风格,但仔细看的话,就能发现房间里的东西实际并不多。警员正在里面忙着翻找搜集证物,大bu分东西都已经被翻出来一件件排列好摆到了地上,打眼看去,除了日常用品,完全没有任何值得说dao的物件。

韩江雪也不是傻子,他既然敢让陈孝平死在这里,就肯定料到了警察会借机搜屋,而这栋豪宅里gen本就不会有能真正撼动新义安的证据。

就算有,估计也早早就被转移走了。

曾礼义不可能不明白这件事,虽然对他来说,陈孝平死了就是最大的收获,但戏还是要zuo全tao,不然容易引起怀疑。

阿鬼扫了眼,视线忽然被角落一个用布包起来的盒型xi引住。他脚步一顿,走进房间拿起了那个不起眼的盒子,打开了包裹在外面的布。

布其实是一张薄被,被子的一个角上有用针线绣成的“韩江雪”三字,针脚整齐细致,一看就更像是出自妇人之手。而里面被裹着的是个平平无奇的盒子,看上去有些年tou了,天鹅绒的表面铺着灰尘,摸上去涩涩的,但除了尘,没有别的污渍。

“又乜嚟噶?”曾礼义八卦到底。

“不知dao。”阿鬼如实回答。

“开来看看?”

挂在盒子上的旧式锁tou早就不牢靠了,阿鬼当着曾礼义的面,用了不到三秒就撬开了锁。

盒子里放着一张纸、一把剪刀和一截脐带。

纸是出生证明,能看出是被好好保guan的,只是过了这么多年了,纸张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发黄,变得松脆。出生证明上的名字写的是韩江雪,旁边有出生年月日,jing1确到几时几分,落款chu1是一个红色的脚印,代替了签名。

曾礼义凑过来看了眼,说:“我倒是没想到……陈孝平竟然是个念旧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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